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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上最疼我的那个人

人的一生是万里河山,来往无数过客。有人给山河添色,有人使日月无光,有人改他江流,有人塑他梁骨。大限到时,不过是立在山巅,江河回望。——by尾鱼

1

这是第二个不眠夜。

如果世间真有灵魂,也许这个时候我的爷爷会笑眯眯地走过来,摸摸我的头,然后对我说,爷爷要回家了,你不要哭。

三十多年前,这曾经是他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。他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从两三公里外的村庄到镇上的小学去看我,每次走的时候,在教室外面一处草地上,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给我,然后说:“爷爷回家了,你不要哭,放假我就来接你嘛。”

更小一些的时候,他问我,爷爷死了你会不会哭呢?我每次回答说,会!他就很高兴,觉得没有白疼我。

他所不知道的是,在这一天真真切切到来的时候,我看着他躺在我面前,看着他瘦得几乎没有一点肉的脸,一瞬间只是呆立在那里,不知如何是好。

在时光的流逝中,他已经衰老得我都快要想不起他原来的样子。

我摸摸他的脸,一片冰凉。

我没有哭。

只是当我站在小院门口看着远方的田野、看着不远处他耕作过的菜地,当我深夜开着车赶回办公室加班的路上、当我清晨回家洗漱,推开门看见熟睡的女儿的时候,我想起自己再也不能听到他答应我,想起自己再也不能当他的面喊他一声爷爷,想起这些年我陪伴他的时间越来越少,想起我每次离开的时候他佝偻着腰站在小院的墙边目送我,我心里的悲伤象潮水一样漫过来,一个人哽咽得不能自己。

这一次,爷爷是真的回家了。

从此一别,山高水长。

 

2

我很小的时候,一直在农村乡下,由爷爷奶奶带着。准确的说,是在我出生不到两个月的时候,因为父亲在外地,母亲也要上班,便把我交给爷爷奶奶了。

所以一直在几十年之后,故乡熟悉的老人看到我,还会跟我说,哎呀,你是你爷爷奶奶用鸡蛋和奶粉喂大的啊!

八十年代初是物资匮乏的年代,奶粉想必不是常有的,更多的也许是鸡蛋,但是那些记忆对我太遥远,早已经模糊不清。只是长大之后偶尔爷爷会看着我笑,说那时候带你是真不容易,有点儿鸡蛋全都是给你吃了。

 

从时间线上回望,我出生的那一年,他46岁,到他走的时候,我们祖孙四十余年。

在这滚滚的人生长河里,在这四十余年中,我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,从幼年到少年,从入学到参军和工作,从懵懂无知到长大成人,回头看过去如同一幕幕电影。而我的爷爷,从中年到老年,从六十岁到八十岁,从腰杆笔直到垂垂老去,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。

我童年所有的记忆,都在这个村庄里,而在所有这些记忆里面,处处都有他的影子。

 

我小的时候,他在村里开了一个小店,卖一点日用的小东西或者油盐酱醋之类的,也有一些简单的糖果、糕点。我那时最常干的事就是在铺子里偷糖吃,但是从未因此挨过爷爷的教训。事实上他对子女严厉,轻则训斥重则打骂,但是对孙子孙女,却是无比疼爱,很少对我们讲过重话,因我在家里呆的时间多,时不时的还给我一点零钱哄我开心。

他一生有六个孙子,两个孙女,这些孩子当中,每个他都带过,时间或长或短,唯独带我的时间最长,那些年从小到大,吃饭穿衣睡觉,只要能带在身边,他就一直带着。直到我上小学,偶尔回来跟他睡的时候,他也还是习惯性的把我的脚抱在怀里。怕我踢被子,稍一动弹,马上就抱得更紧。

一直到上初中,我只要回去,都还是跟他睡。有时候清早起来返校,他醒着,并不起床,只是拉过床头的外套,从上衣的口袋摸索着解开扣子,掏出几块钱给我。

小学的时候,他开始在村里一个窑厂做事,这份工作他做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,最早的时候在二级站住,我就坐在房间里玩那些水管、齿轮, 后来他住在窑厂烧砖的窑头,房间很热,夏天的时候风吹在身上都是滚滚的热浪。

学校离窑厂一公里,我于是时不时的就从学校跑到窑厂去找他。有时候中午跑过去吃饭,他自己从家里用自行车背了米去,就放在窑上煮一些饭,再做两个菜,爷孙俩吃得有滋有味。

回想起来,这是他50到60岁的时光。

 

3

1999年,他66岁的时候,我从山东毕业,到部队参军。

临行的前一天,他到县里看我,我们去街上逛,那一晚他有些沉默,不怎么开口说话,只是在快要回到家的时候,他说,你要好好当兵,要争气!后来到部队之后,他看到我给同村的玩伴写的信,看到我说部队里像是坐牢一样,很是着急地写信给我,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当兵,不要怕吃苦,他说,为了前程,你要争气。

你要争气。

我蹲在厕所里哭,把信读完,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去训练。

从小到大,这句话他跟我说了很多次,他读的书不多,很少讲大道理,只是这样反反复复地告诉我,你要争气。他一生写的信应该不多,也许这是唯一一封写给孙子的,两张纸,浓缩下来只有四个字。

你要争气。

我不敢给他丢脸,虽然我没有很详细地告诉他我两年的军旅生涯是怎么过的,但是在这两年里,从下连队做文书当班长,到拿了优秀士兵,一直到入党到退役,我每完成一件事,我都记得他说的话。

如今我四十岁,言犹在耳。

 

我退役回到老家的时候去看他和奶奶,他一度很是担心,问我是不是犯了错误,为什么从部队回来了,我笑着告诉他不是,我说我肯定是一个好兵,只是要回来参加工作了。他问了很多次,我解释了很多遍,才终于放心。

参加工作以后,我偶尔给他一些零花钱,第一次给他钱的时候,他并不舍得要,怕我钱不够用,劝说很久才接下来,一脸高兴和知足地说,这是孙子孝敬我的。

2009年,我新买的摩托车被人偷走,他和奶奶听说后赶来看我,那台摩托车花了我七千,他比我更心疼那些钱,却还是劝我不要难过,告诉我说破财折灾,平安就好。走的时候硬要塞给我一千块钱,叫我添些钱再重新买一部,嘱咐我说钱不够就买个便宜一点的。

这一年他76岁。

我没有接他的钱,他和奶奶走后,我看着他一副心有余力不足爱莫能助的样子,心里比丢了摩托车更难过。我想起他这么多年,但凡家里有什么新鲜的瓜果蔬菜,总要想法设法托人带过来;女儿出生的时候怕我们带孩子忙不过来,时常埋怨自己老得太快,不能再帮我们带孩子,他和奶奶时时处处都只想着要为我们做些什么,却生怕给我们添了一丝负担,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想要什么,喜欢吃什么,从不曾告诉我们他的生活中是否也曾经历过悲伤绝望的时刻。哪怕是在他后来记忆已经完全消退的时候,他还念念不忘我们爱吃红薯,只要听说我要回家,就拎着一条袋子去把最好的红薯挑出来给我。

他尽了最大的努力,护送着我从幼年到中年。

 

4

我的爷爷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农民。

他是一个平凡的人,大饥荒的时候在安庆做过工人,六十年代初回到家乡做过生产队长和民兵营长,他一生中并没有特别精彩纷呈的历史,看上去和同时期的许多中国老百姓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,但是在我们眼里,他又是一个了不起的人,他一生养大了三个儿子,三个女儿,一步一步带着他们成家立业,他尽最大的心力做了他能做的一切,一生就像一棵大树,坚韧、沉默地为我们遮风挡雨,直到悠然老去。

 

我知道人生如同旅途,该要经历的事情必然都要经历,我也知道生老病死、四季交替是人世间常态,可是当他走的时候,当我真实地面对这人世间的生离死别,还是束手无策。

我只是后悔,在他生前,在他脑子还很清楚的时候,我陪伴他的时间太少。2013年,他80岁的时候,我答应他等我找时间带他到附近玩,结果他在家里念叨了很长时间我才腾出空来,又遇上天下暴雨,只能匆匆忙忙带他去邻县的西风禅寺转了一圈,坐着快艇简略地游了一趟花亭湖,此后他的生活半径就越来越小,再也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。

年事有寿而尽,生命无所不在。我想,他去世以后,也许会变成这星空明月巍巍群山,变成这山川河流日月星辉,代替他继续和我们在一起。在星空之上,他一定会一如既往地注视着我们在人世间的一切,平静,而又安详。

二0一九年七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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